农村建房,于庄户人家而言,从来不是小事。
一砖一瓦,牵连着世代安稳,自然慎之又慎,一点也马虎不得。于是选地需看风水,动土要择吉日,就连帮工的人选,也讲究生辰属相,绝不能与主家相冲。
我虽不执迷于此,却也心怀敬畏。天地自有其理,万事顺其自然。所谓“福祸无门,惟人自召”,风水之论,与其说是玄机天定,不如说是人心的映照。心若安宁,纵使风雨如晦,也能自成佳境;心若不定,即便黄道吉日,也难有真正如意。
盖房如此,世间万事,大抵皆然。
儿时,听老家的人说,隔壁一户人家建房,主人家的小孩不懂事,竟把上梁时摆的小钱拿出去玩,耽误了吉时。主人心里不痛快,为此郁郁寡欢了好几天。

上梁的讲究,各地风俗不尽相同。在我们老家,这可不是随便的事。不仅要择吉日,还要定时辰、说葛子(讲吉语)、摆小钱。所谓“小钱”,其实就是老铜钱。
选吉时,必在上午。具体时辰需依据一家人的生辰八字、阴阳八卦来推算。这推算之事,也不是人人都能做,得请风水先生,且名气越大越显诚意。
风水先生上门,并不急于开工。主家得先奉上一碗蛋茶——打两个鸡蛋,不放茶叶,加一勺猪油、一勺白糖。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这已是极高的招待规格。
说葛子,就是讲吉祥话,一般由上梁的木工大师傅负责。能说葛子的必是老师傅,喝酒吃肉都要先敬他。上梁时,他口吐莲花,妙语连珠:“今日上梁,幸福吉祥;荣华富贵,万世隆昌……”吉祥话说得越多,主人家越是高兴。

五帝钱
还有一件要紧事,就是摆小钱。要把老铜钱在梁上摆出个吉位,有的地方摆三枚,有的五枚,也有摆六枚的,各有寓意:三枚代表福禄寿,五枚象征五路财神,六枚则是六六大顺。若摆五枚,通常选用顺治、康熙、雍正、乾隆、嘉庆这五位清朝皇帝的年号钱。
古铜钱依照“外圆内方”的形制,暗合“天人合一”的哲学理念,是古代阴阳五行八卦思想在物质形态上的具体表达。在传统文化中,五帝钱被认为具有辟邪消灾、招福纳祥的功用。
若要在五帝钱之外再加一枚,常添的是“太平钱”。所谓太平钱,一般指太平天国时期所铸的古钱。如今,不少家庭装修或办公场所落成,也仍延续这一传统,喜欢在地砖下、门槛内或门后隐蔽处安置五帝钱,以图吉祥。摆放时通常正面(即阳面)朝上、背面朝下,依传统方式安置,寓意家宅安宁、运势顺遂。


太平钱
这些做法,与其说是迷信,不如看作是一种承载了美好愿望的文化习俗,是中国人世代相传的民间传统与生活情感的一部分。
五帝钱堪称钱币收藏中的必藏品种,常有朋友向我索求,若一时拿不出来,难免令对方心中不悦,彼此都显得有些尴尬。
其实于我而言,五帝钱并非真正心仪之物,我心底最爱收藏的,是一枚八思巴文钱币。
八思巴,乃西藏萨迦政权的奠基者、首任萨迦法王,更是元朝第一位帝师。相传忽必烈建立元朝后,意图效仿秦始皇“书同文”之举,遂命国师八思巴创制“蒙古新字”作为官方文字。理想虽宏,现实却难——秦朝所统一的是本就使用汉语的诸侯国,只不过字形有异;而元朝辖内多民族语言迥异,统一文字可谓难于登天,这也注定了八思巴文最终难以推行。

八思巴文钱
岁月流转,随着蒙元势力退出历史舞台,八思巴文似乎也在那时悄然隐入尘烟。它甚至从未成为民间日常交流的语言,更多时候,只是一种官方书写符号,沉默地存在于公文、碑刻与钱币之中。
如今,我们或可在“至元通宝”等元代铸币中,一窥这种文字的身影。我虽不识八思巴文,却由衷喜欢它如图案般的字形——独特的印面布局,方圆相济的线条韵律。若以细绳穿起一枚八思巴文小钱悬挂颈间,宛如佩戴一枚天珠,别致不俗,引人侧目。
值得一提的是,在蒙古与西方交流的历史时期,一些意大利画家甚至将八思巴文作为东方元素融入宗教绘画之中。在部分教堂壁画与圣像衣饰上,仍可寻见其神秘踪迹。
因此,在国内收藏界,带有八思巴文的小钱早已成为藏家热衷的品种,其价格亦随之水涨船高,更添几分历史与艺术交织的魅力。
